侦探书屋谈《变调人生》:给喜欢严肃文学,也喜欢侦探小说的行家

文:谭端(侦探书屋店长)

约翰・哈维即使得了许多欧美推理大奖,在台湾和中国的华语侦探小说市场似乎读者的喜爱有限。约翰・哈维笔下的芮尼克探案是英国警察程序小说,也许大家对英国国情没有像对日本那样熟悉吧。约翰・哈维是个很好的文学作家,是个诗人,剧作家,笔下人物刻划入木三分。但也许正是这样,喜欢谜团喜欢快节奏的台湾推理小说大众读者,很不懂约翰・哈维那种探索幽微世界、淡淡的写法。这也没有办法,我们的阅读人口,很明显的特征是两极化的,要嘛喜欢文学阅读,要嘛喜欢娱乐阅读,只有少部份人口能横跨两者,同时懂得两者的门道。

查理・芮尼克是约翰・哈维笔下的探长,这个人物要跟其他世界著名侦探放在一起才显得出其特殊。芮尼克是个警探。他的人物设定基本特征是冷硬派:四十出头的警察,在警察僵硬的系统里保持着清醒,独居,婚姻不幸。如果只是这样老套,嗜读冷硬派的我读了很开心,但一般人读了会烦吧。我听过不少不喜欢推理小说的人说过,他们对讲一个人的故事很烦扰,他们要的是谜团是推理、是节奏。通常这样的人不喜欢做卜洛克笔下马修・史卡德的朋友、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史卡德那么执着,更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要着力在史卡德酒瘾发作时的无可自拔。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喜欢纯推理的人,喜欢更多艰难的谜团挑战他们过剩的智力。他们对解谜乐趣的痴迷要远胜于对于写实艺术的欣赏。

在全球的侦探小说文脉中,这两种不同喜好两极端分流,交错,最后又相互融合。西方开启了侦探小说,而这文学又在世界各地开出自己的花朵。晚近西方人笔下的侦探推理小说,其中有很大的一部份因为受到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的演化影响,二十世纪中叶之后写得比较精彩的大都摆脱了古典时期的解谜游戏,而着力于刻画人物。或许因为这样,所以许多台湾侦探小说的读者偏爱读日本的「推理小说」。不仅因为他们熟悉日本文化,也因为日本小说类型化走出自己的路。日本人民性格集体同质化,容易使情节的变异成为小说的聚光灯焦点。往往此类小说把情节至少放到了跟人物一样的比重。

1972年西蒙斯在《血腥谋杀》中特别开了一个章节讨论侦探小说和推理小说的分流。他把一些严肃的作家写的犯罪小说从侦探小说中区分开来。朱利安・西蒙斯的分类并没有推理,推理是日本小说的特别称呼,在台湾把所有东西方世界这类小说统称为推理小说是有点以偏盖全副作用。在朱利安的分类特征下,他所谓的侦探小说比较接近我们的推理小说,是一种古典解谜为重的文类。而犯罪小说,比较着重对侦探或是犯案人的人物刻画。这些分法只是便于我们分类,许多作家在写作时并没有定义自己要写哪一种。现实的情况是,有些作品根本无法分类,也很难分类。

因为近代西洋文学创作的热情在反映人在各种境遇下被扭曲的状态,人的遭遇,人的无奈、人的困境。在这样的文脉之下很自然的,西方产生了对人物着重刻画,对社会进行有观点描述的犯罪小说。他们更像是严肃文学的分支而不是侦探小说的。严肃作家藉由侦探人物,反映跟我们一般人面临的处境,在现代生活中我们通常充满了挫败感,我们感到无奈又无力,小说的主人公做了我们最好的替身,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试着拯救自己,只要还睁着眼,就会在黑暗中看见稀微的光。谜团是生活的阻挠,侦探要勇敢、聪明、执着的解开他。剩下的,当然就是描述他的生活。通常我们会从不同的探案看见不同地区的社会样貌。

约翰・哈维毕竟是个文学咖,他笔下的芮尼克可不是福尔摩斯那样的天才。芮尼克警督的前妻有外遇(天,与勒卡雷笔下的史迈利有相同的痛),他的内心有个迟迟无法愈合的伤痛,他常常回想,某个时刻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忽略了她的哪些感受?芮尼克是个比较沉默,从来不喋喋不休,情绪温和、沉着冷静的英国大叔。

离婚后,一直有别的女人对他调情,但也只是一直保持着不确定的关系(与早期的马修・史卡德相似)。芮尼克住在他跟前妻在一起时买的房子里。离异后他想要卖掉这栋房子,但是这栋房子的位置有点偏,很多买家看了看就走了,留下芮尼克跟他一起生活的四只猫咪。芮尼克并不知道,如果从这里搬出去,他该何去何从?他其实不是很确定,或许,他根本不想搬。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家。四只猫咪是他最忠诚的四个朋友。这里有回忆,虽然他并不想记起。芮尼克给这四只猫咪取名,是四位美国爵士大师的名字(Buds, Dizzy Gillespie, Art Pepper, Mile Davis)。他太热爱爵士乐了,相对于伊恩・蓝钦小说中的雷博斯探长喜欢的是摇滚乐,芮尼克性温驯有礼是散发自骨子里的。

以一个独居中年男子来说,他把家里收拾的还算干净,他家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挂,空空荡荡,等待丢弃的报纸堆成一堆,他的生活环境像他的心境。书和唱片放得随意,吃得也很顽固,无非是三明治,夹洋葱、橄榄、和火腿,有点味觉变化无非是用各种干酪和不同的面包搭配,问题是他每天都吃这个。前妻当年的外遇,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他从来不喊疼,也许是他太沉默,他从来摸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有多深,也不想……接受。因为偶尔想起来,还是有点……他从来不承认,痛。

在《变调人生》中,芮尼克撕了前妻来的信,他也许想埋藏那种记忆,毕竟他是一个铁铮铮的警探。他以为自己能不再受那段感情的影响。前妻曾经写过几封信来,一封对他表示愤怒,一封致歉,一封又像亲人一样漫无重点地说自己现在的生活状况。没头没尾的,全没来由,也没有持续。芮尼克始终搞不懂那女人的心。但他总不能背着这个记忆活着吧?他告诉自已:不再是朋友了。

但旋即他就后悔了。芮尼克从两件事发觉自己情绪的变化。一是他长期出现了睡眠障碍,他再不能碰咖啡了。二是他常常手指滑过爵士黑胶唱片,但始终没抽出任何一张。像他这么热爱爵士的人,回忆一袭来也无心浸淫在自由的音符里。他很不爱这时的自己。讨厌爵士乐就是讨厌生活。唯独他用爵士大师取名的猫爬到他的大腿上。

或许就是这样顽固和稳定,使得芮尼克显得如此长情,如此迷人。他不是那种为了性爱,只有五分钟殷勤的男人。

芮尼克没有福尔摩斯能洞察天机似的眼睛。他拥有的只是一个资深警察的嗅觉,他常常能在嫌犯的语言中捕捉到幽微的一面。而且他是个尽职的警察。他办案的地方不是伦敦而是诺丁罕。他希望他住的城市能有较少的犯罪数字。话说古早时代诺丁罕正是侠盗罗宾汉活动的故乡。

约翰・哈维是少数把有限的小说篇幅用来大大刻画反派人物的作家。在他笔下,反派人物有其值得同情的部份,有他们人性的一面,在他笔下,反派人物不是青面獠牙、恶贯满盈的。他花了许多篇幅描述反派,甚至超过了对配角警察的描述。而且在《变调人生》当中的反派人物,温文尔雅,几乎跟芮尼克一样迷人。

约翰・哈维善于描绘现实表面之下人的幽微面向,这是翻译很难传神达意的部份。案情常常被不是直接相关的事情切断,呈现支离破碎。爱看快节奏故事,爱看谜团故事的人,大概会看不懂。但想认识这么一个栩栩如生英国男人的读者,可以试试认识一下这位皇家警督大叔。

哈维今年都八十岁了。有趣的是,芮尼克也跟着一起老了。在这些人当中,他的工作伙伴关系,女人关系,也随着年岁有了变化。读者随着阅读,将可以看到芮尼克随着年龄增长产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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